〈巴黎〉
黃柏源
國立嘉義大學外國語言學系副教授
(一)
機長廣播過後,飛機開始下降。
繫上安全帶的提示燈亮起,空服員開始回收毛毯、耳機,詢問是否需要填寫入境卡。我緩緩睜眼,看見窗外雲層從厚重變成稀疏。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我真的即將抵達巴黎。那個我從大學起就不斷聽老師們提起的城市。「社會科學高等學院」、「巴黎研討會」、「歐洲論壇」、「國際學術網絡」——這些詞彙曾經讓我覺得,學術是一場通往文明的朝聖。如今,這些字眼都出現在平板的行程上。
我滑開平板,閱讀那篇即將發表的論文投影片:“Invisible Labour and the Digital Economy in Taiwan”。題目看起來很厲害,但我寫作的內容其實連第二頁都撐不到。只是當時看到所辦轉發研討會的消息:在巴黎舉行!我立刻決定要出手一試。我從隨身碟中翻出大學時期的資料,抓了幾個關鍵詞丟入AI,AI便產出了三個標題供我挑選,我挑中其中一則,不一會兒便有了英文摘要,甚至還給了我法文版!我讀了讀,查了好幾個單字,心裡暗暗一驚:哇看起來挺屌的。沒多想,當晚就寄出了。沒想到一個半月後,我就收到消息:我要去巴黎了!
空服員走了過來,微彎身子,堆起微笑:「先生,飛機即將降落,請你把平板關掉。」我猶豫了一會兒,站起來想把平板收進頭頂行李箱裡的後背包,卻又被空服員規勸先坐下。鄰座的法國人翻了個白眼。我想他是故意讓我看到的。
走出機場,四月的巴黎下著毛毛雨,混著鐵鏽和咖啡渣的味道。地鐵的風從隧道裡湧出,像是某種古老腔腸動物的呼吸。我興奮地瀏覽一切。我想起大學時代在老師研究室裡,幫老師做投影片的時光。老師與碩班的學長姐談勞動倫理、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的衝突,談文化轉譯與社會的共通精神,而我呢?我在一旁聆聽,幫老師的上課投影片排版、修圖、加動畫,或是幫忙在教學平台上批改作業、回訊息。看著他們在研究室裡侃侃而談,有時候羨慕,有時候我會想:這些想法我也能寫。
有一次我陪老師參加國內研討會發表,發表完得到很多讚賞與問題,老師侃侃而談,得到一致好評。而我呢?老師只有在簡報末頁寫了「感謝研究助理姚同學協助」。那一行字,字體不過14號大小,幾乎被明亮的背景底色吞沒,只有姓氏沒有名字。但那份投影片幾乎全是我做的。老師只會把文字貼上去,還常常缺字漏圖。那晚老師請客的兩人慶功宴上,我多喝了兩杯,在心中對自己暗暗發誓:總有一天,我不要再當誰的助理,也要站在那投影幕前侃侃而談。
地鐵上人不少,我死命拉著行李、抓緊背包。巴黎的偷拐搶騙是出了名的。背包裡頭是我全部家當:補助核准函、機票、研討會邀請信,當然還有護照和錢包。邀請信的開頭寫著:“Dear Mr. Yao, We are delighted to welcome you to the biennial conference Media, Society and Culture…”我看了好幾次,得意洋洋。拿到研究室跟其他同學說嘴時,我原本還以為biennial與bienvenue是同樣意思,還笑話法國人英文果然不好,是要welcome幾次?!沒想到五年一貫的研究所同學Trista說:「班尼,biennial是兩年一次的意思,跟bienvenue無關。」
……就算是五年一貫的優秀學生也用不著這樣羞辱人吧。
好不容易來到旅館,旅館實在有夠小。我不想睡只有床位的青年旅館,因為我跟那些想要浪跡天涯、只追求眼前享樂之人不一樣。況且,誰知道青年旅館裡面的人手腳是不是不乾淨?我在訂房網站上看了一間古色古香的旅館,房間寫著 12 sq. m.,我還慶幸著用著好價格挑了個寬敞的房間。結果進房後才發現,我與24吋行李箱根本無法同時在床上展開。四月了,行李裡我只帶了短袖與薄長袖,但好冷,旅館裡面也沒有足夠的暖氣。我打電話跟前台抱怨,但前台服務員的法國腔英文根本聽不懂,態度還很差。不得已之下,我只好多穿幾件短袖,再套上帽T準備睡覺。
夜裡的旅館很安靜,窗外持續飄著細雨。我在床上滑著手機,看IG網紅們拍攝的「巴黎系列」短片:塞納河、可頌、香榭麗舍、馬卡龍、巴黎鐵塔、羅浮宮、奧賽美術館、左岸的散步。每則短片裡的法語溫柔,巴黎明亮,彷彿這城市與他們之間有浪漫的默契。
雨水稍歇。我往外看,外頭的巴黎夜景,冷冽而有陌生的美。我把手機緊貼著窗玻璃拍照,想發一則限時動態,寫下:「夢想的起點,巴黎。」但當我點開相機時,卻意外開啟了前鏡頭,鏡頭裡的我臉色灰白、水腫、還擠出雙下巴,我趕快滑掉。窄小房間的牆上貼著一張我不知道是什麼電影的老海報,好像是一部愛情片,但又像是懸疑片。
我應該要開始做投影片的。但,算了吧,反正研討會還有兩天。那些關於「演算法治理」、「平台化資本主義」、「勞動情感」的分析,AI大概比我更懂。而且我在巴黎呢。
(二)
早上醒來的時候,窗玻璃上有雨滴。整夜冷風從窗台的裂縫滲透進來,連同雨滴的聲音一起。房間裡稀薄的暖氣悶著,我都得多吸兩口氣。我坐起身,順手拿起昨晚因疲倦而隨意丟在一旁的背包。拉鍊鬆開一道縫。我心裡一緊,手伸進包包撈了幾下。果然,錢包不見了。
我把包裡的東西全倒在床上,翻了三遍。護照在,筆電在,平板在。錢包不在。
腦袋裡閃過的第一件事不是報案,而是:「那研討會要怎麼繳費?」然後才是:「幹!真的被偷了!」、「要怎麼報案?」
下樓到櫃台,前台的女服務員正忙著滑手機,我站在旁邊等。她放下手機,面無表情地看我。
“Excuse me, my wallet was stolen. Maybe here, maybe metro.”我對她說。
她熟練地從抽屜拿出一張小單子,上面寫著:“If stolen, report to the police. Gare du Nord.”
“What is Gare du Nord?” 我試圖複誦。
“It is a metro station.” 她補了一句,“Sorry, we cannot help, monsieur.”語氣平平,沒有h的音。
“Where is it? How do I get there?”
“You Google it.” 她沒好氣地說。
我握著那張小單子,走出旅館大門。雨滴落在石板路上,聲音清脆卻冰冷。門旁有一隻躲雨的鴿子,有些急躁地來回踱步。
我往地鐵站方向走,邊走邊想著:「這種倒楣事,我怎麼會碰上?」一邊把護照牢牢握在手裡,但地鐵站人來人往,我被撞了一下,護照落在地上。大頭照沾上雨滴,看起來就更狼狽了些。大頭照旁寫著YAO, LE-YI。
我愣了兩秒,忽然想起那張所辦助理印的海報。
那大概是一兩個月前的事。
申請補助的結果出來,所辦助理興奮地跑來:「恭喜欸,出國研討會補助通過了耶!我們要做張海報貼在公佈欄!順便發一則動態新聞到學校首頁。海報做好後,你再來跟海報拍照喔!」
我嘴上說著:「不用啦!太客氣了啦!」,心裡卻爽得不得了。就我所知,申請得到出國參加研討會補助的碩士生很少。
一週後我正要去研究生研究室時,經過所辦走廊,我一眼就看到那張海報。彩色的背景、醒目的大字,上頭寫著:「狂賀!碩一同學姚樂析 榮獲校內研究生出國研討會補助!」
我整個人僵在那裡。那個「析」黑得發亮,像是有人在我名字上潑了一桶墨。
我衝進所辦,質問道:「外面的海報誰做的?名字是錯的!」
大學部工讀生嚇一跳,忙著道歉:「學長,不好意思,我看一下…啊,可能是輸入時按太快,才把『沂』打成『析』了!」
「木字邊跟水字邊長一樣嗎?況且發音也不一樣啊!」我聲音有點破。
她低頭改,嘴裡小聲嘀咕:「沒差啦!反正大家知道是你啦。」
「不是啊!大家知道是我,但是這是你的工作耶!工、讀、生!」我忍不住吼出來。「連這麼簡單的事都做不好!況且,你申請得到這種補助嗎?」
話一出口,整個辦公室都靜下來。
所長剛好從影印機那邊走出來,手上還拿著剛印好的上課講義。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只輕輕咳了一聲,就離開了。
我沒說什麼,撕下海報,拿回去研究生研究室,用碎紙機碎掉。
過沒幾天,研究生之間都傳得沸沸湯湯,聽說所長特地把我打算簽的指導教授叫去辦公室,提醒她:「史老師啊,你是新來的。我想提醒你,有些學生有時候比較……喜歡自我包裝、很自以為是。在收指導學生的時候,要多探聽一下。」
拜託。所長也不看看自己!如果不是教研究方法這種必修課,誰想修他的課?他坐穩的那些「名聲」,難道不是靠一次次被寫進計畫、被掛上署名、被演講邀請堆疊起來的?而且,誰不需要包裝?只是他們的包裝叫「學術聲望」,我的包裝就叫「自以為是」。
管他的。反正我簽得到指導教授就好了。
雨越下越大,地鐵吹出來的風挾帶著潮濕飽和的氣味,像小時候被外婆家的厚重棉被悶著。我喘口氣,依著地圖指引去了警局報案。說明來意後,櫃台的警官用例行公事的口氣:“Name?”
我說:“Yao, Le-Yi.”
他先是問我怎麼拼,但很快就放棄了,然後遞給我一枝筆:“Fill out the form here.” 沒有h的音,也沒有please.
我拿過鋼筆,髮絲上的水滴到字上,墨水暈開,只依稀辨認得出L跟i。「媽的!」我啐了一聲。
“Sorry, can I change that? Or can I have a new form?”我問。
警官看了一眼表格,嘴裡嘟噥著一串我聽不懂的法文:“Yao Li?”
“No, no, no. It’s Yao, Le-Yi. Y-A-O, L-E-Y-I.”
他隨手搶過我的表格,粗魯地劃掉名字,上面寫著YAOLEYI,沒有連字符。“This OK with you?”他隨手比了個OK的符號。
“Uh… I guess so.” 我笑得很僵。
他聳聳肩:“We call you when we find your phone, ok? Sign here.”一樣沒有h的音,也沒有please。
(三)
報到台前隊伍不長。雖然還下雨,但每個人都乾爽鮮明得像是自帶濾鏡。他們彼此認識,談笑風生,指尖刁著信用卡。只有我,手裡捏著邀請函,紙張被雨水浸軟,像一紙不被承認的證明。
工作人員抬頭,雖然帶著微笑,但眼神銳利得像影印機的掃描光儀。
“Name, please?”
我報出名字,音節咬得很用力,彷彿只要我把它說準,它就不會再變形。
她們在發表人區塊的名單上來回搜尋,嘴裡覆誦我的名字:“Yao, Yao, Yao…Ah, voilà!” 其中一個工作人員從抽屜抽出名牌,遞過來。塑膠套裡的紙卡乾乾淨淨,上面印著我的姓氏與名字拼音,下面還有學校名稱。字體很正式,像終於獲得系統承認的授權。我盯著那行字,腦中卻浮出那張海報上印錯的「析」。那個錯字像枚釘子,釘在我喉頭。
“Payment?” 其中一位工作人員說。
我喉嚨一緊:“My wallet is…was… stolen.” 我從外套口袋掏出報案單。紙張因潮濕而黏在一起,無法攤開。
她沒有驚訝,甚至沒有抬眉毛,只把手指往桌上一張小卡片點了一下,上面寫著:CARD ONLY。
“Cash?” 我試探。
“Mais non. Card only.”
我又說:“I have… cheque? Traveller’s cheque?”
終於她抬眼一秒,和旁邊的人交換了個眼神與幾句短語,幾個人都笑出一聲很輕的氣音。我雙臉發熱,感覺自己彷彿盜墓賊,還企圖拿偷來的古董鑰匙開自動門。
“Sorry. CARD ONLY.” 她又指了指。
那一秒我很想罵髒話。旅行支票!都是我媽硬塞給我的。出門前她堅持把那張旅行支票塞到我手裡,語氣慎重:「這個要帶,萬一怎麼樣至少還有退路。」我翻白眼翻到後腦勺!這年頭,到底誰還在用旅行支票?巴黎又不是荒島!」她不理我,只重複:「帶著就對了啦。」「好啦好啦!」我一把搶過來,把它塞進行李最深處,把老人的堅持塞進年輕人的不耐煩裡,塞到我自己都快忘了它的存在。
昨天報完案,我才想起行李夾層裡的那張旅行支票:紙面乾燥,邊緣整齊,彷彿亞熱帶的氣候還沒被巴黎的雨淋濕。它在我的手裡尷尬得發燙。
我抬頭,想再爭取一次:“Sorry, I only have this. It’s… emergency?” 我緊張地把肯定句都咬成了疑問句。
工作人員的表情沒有變。她轉頭跟其他人交談,聳了聳肩,抽回名牌。我的名牌留在桌上,像一張暫扣的身分。她請我先離開隊伍,讓後面的人可以先報到。
“Thank God! Finally!” 後面的美國男士以略大的音量抱怨。我相信他是故意讓我聽到的。
我被退回那個「缺件」的類別,等待審判。
等待的時候,有人輕拍我的肩膀。
我回頭,差點以為要被哪個排隊不耐煩的人找碴。小雨、寒冷、地鐵的風、警局與報到處的嘟噥法文,全都還黏在我身上,像在街上踩到嘔吐物一樣地不快。我抬眼,看見一張我沒想過會在巴黎看見的臉。
Trista。
她穿著短外套與洋裝,表情與肢體動作都輕鬆寫意、毫無違和地融入這場合。她笑得很自然,像只是去藥妝店或麵包舖路上經過,意外撞見我。
「班尼!」她爽朗地大叫,像我不夠引人注目似的。「我跟我爸媽正好來巴黎找朋友,剛好看到你限動,我就想說:『對耶,你不是在巴黎發表嗎?那一定要來聽啊!』」她露出慧黠的笑容:「我順便來幫你拍照。不然你怎麼核銷?」
我嘴角抽了一下。這下好了,連我的尷尬都有觀眾。
她身旁站著一個人。那人站姿很穩,像一堵熟悉的牆。他對我微笑。我的心往下一沉:那是我大學時代的大專生計畫指導教授J。
他的眼神比想像中溫和,甚至帶著點久別重逢的欣慰。他伸手出來,我握住,好像要確認彼此還存在。
「你真的來巴黎了。」J教授說:「我記得你特別喜歡法國的理論家。」聲音不大,卻比這幾天所有的語言文字都清楚。「對了,也恭喜你,我剛剛聽你同學說,你拿到校內研究生出國開會補助啊!真厲害!」
我張嘴,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想求救AI。
看著我滿臉愁容與尷尬,Trista很快瞭解了狀況。她總是反應很快。她走向工作人員,用流利的法文說明我的狀況,語氣像替我把自己整理成一份可受理的文件。接著,她掏出卡片,像掏出我永遠拿不出的自信,刷卡支付。
“Done.” 她拍拍我的肩膀,燦笑著像是救生員救起溺水之人。「喏,手機截圖我傳給你了喔,上面就是台幣支付金額。你回臺灣再還我就好。」
那一瞬間,我幾乎下意識地要發脾氣,因為那個拍肩膀的動作太像某種安慰。安慰意味著我真的很狼狽,而我討厭自己需要安慰。
「我明天去找地方兌換旅行支票,再還你現金。」我乾硬又頹喪地說。
「旅行支票?」Trista毫不造作地大笑:「天哪!『旅行支票』!好舊喔!我好久沒聽到這四個字了!」大學時代的指導教授也笑了。Trista接著說:「沒關係啦,你那張『旅行支票』先留著用。反正我跟我爸媽出來,花不了什麼錢。」
我把名牌別上胸前。一不小心,別針刺進胸口的皮肉,在白色襯衫上滲出細小的血點,像提醒我:這不是勳章,只是一張可供辨認的標籤。
我是下午的場次發表。提早到了會場,我把投影片預先傳送到桌面上,並趁著其他發表人到達之前,一頁頁再度檢視過。字體一致、圖表漂亮、關鍵詞加粗。我站在講台旁,一次次核對平板上AI生成的稿子,用自己的語氣再順過一次,把不清楚的專有名詞額外註記,以免被問倒。
我是這場次發表的最後一個。另外兩位發表人順暢地發表完了。終於輪到我了。聽著場次主持人介紹我,艱難地發出Yao Le Yi三個音節。我擠出勉強的微笑。看著投影幕,我忽然想起大學時代起的想望。現在我真的站上台,卻覺得自己像站在一張放大版的海報前:名字對了,但內容彷彿又哪裡出了錯。
Trista坐在第三排,對我比了個加油的手勢,還把手機舉起來。在她身旁,我大學時代的指導教授J坐姿端正,雙手交疊在膝上。我想起來,聆聽我大學時期大專生計畫發表時,他也是同樣的表情與坐姿。
我開始講,聲音一開始緊張得有點飄,猶如靈魂與肉體還因為時差而無法同步。但講到第四張投影片時,我竟慢慢穩了下來。反正講的是臺灣的勞動狀況,誰會清楚細節?只要我看起來知道自己在幹嘛就好。過去兩天,我把AI生成的稿子背得滾瓜爛熟,把AI生成的投影片編輯得更完整。我熟悉被投影幕照亮的乾淨版面。我甚至熟悉怎麼用專有名詞把空白填滿:在「演算法治理」後面補一個“outsourcing”、在「平台化資本主義」前面加一個“structural”,像在句子上灑上星塵與亮粉。
台下聽眾有人點頭,有人飛快地在紙上抄寫著什麼。有人則舉起手機,拍攝投影片畫面。我瞥見Trista也舉起手機拍了好幾張。
“Thank you for your attention.” 我吞了一口口水,總結。
台下觀眾的掌聲來得快,卻讓我一瞬間想哭。不是感動,是鬆了一口氣。下了台,我試圖解開西裝外套上的扣子坐下,但扣子始終牢固。我這才想起這是借來的,並不合身。
Q&A 開始時,我的心臟開始用力敲擊肋骨。不過大概是觀眾對於碩士生的發表不熱衷,又或是對於臺灣的勞動現狀不清楚,連續幾個問題都不是針對我提問。我心想就快要安全下莊時,我看到那隻手慢慢舉起來。
是他。
J教授微微一笑,語氣平穩,像真的在鼓勵我:「謝謝你的發表,對於臺灣的勞動現況做出相當有趣的觀察。」J教授以他純正的美式口音繼續說道:「以碩士生而言,這真的做得非常好。因此,我很好奇:這麼棒的研究靈感是從哪裡來的?」
台下聽眾有好幾個人點頭。Trista也饒富興味地看著我,舉起手機,等著我的回答。
我愣了幾秒,視線落在投影幕上那個標題:Invisible Labour。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所謂看不見的勞動,不只是在教學平台上幫老師回訊息、改作業、做情緒工;也包括我這個人:我把別人的研究搬進自己的投影片,把別人的靈感打磨成自己的口條,然後站在這裡,等著被看見。
我腦中閃回某個時刻。
大學畢業時,J教授請我把他的研究檔案整理好,儲存在行動硬碟,交接給同班五年一貫往上讀碩的同學。J教授的美式作風,全然信任指導學生,每個人都打了一把鑰匙,我也有其中一把。那天,我坐在老師的桌機前,正把檔案分門別類。匆忙趕去教室上課前,J教授說,「有你在我就不關門囉。」
聽著J教授的腳步聲遠去,亮著的螢幕上,我瞥見桌面的角落開著資料夾「未來計畫」。點開來,顯然都是老師的研究靈感。有些是音檔,是老師平時的習慣,把一些想法用錄音的方式儲存下來;有些是PDF檔,是我們研究助理幫老師整理過的文獻;有些則是文字檔,是研究計畫的骨架與雛形。我點開其中一份文字檔,上面寫著幾個關鍵字 “invisible labour”, “digital economy”, “Taiwan?”,還有一份簡短的摘要,跟寫了一半的introduction。我讀了一次,真精彩,但感覺好像偷看了老師的隱私,我趕忙把視窗關掉。
本來啦,我是想藉機把資料夾內的某些文獻拷貝一份,想說可以帶到研究所寫報告或論文時使用。但這題目太有意思了,是我一直以為自己也能寫、卻永遠寫不出來的那種東西。
我又再次點開檔案,再拜讀一次。
我偷偷掏出褲袋裡的隨身碟插進USB插槽。剪下。貼上。
進度條跑得很快,但又好像跑得很慢。那幾秒長得像一場儀式。我吞了幾次口水。完成的瞬間,我試圖說服自己:反正J教授有這麼多計畫靈感,不差這一個;反正他不會記得的;反正這些東西放在他電腦裡也是放著,只有被我拿來用時,才算讓它活起來……
而現在,那份被復活的檔案,正停在投影幕上,等我釐清它的身世。
我對著麥克風,清了清喉嚨,嘴角扯出個我自己都覺得陌生的笑。“Thank you for your question.” 我滑了幾下平板的頁面,流暢而不帶情緒地回答:“呃,The inspiration actually, you know, come from…sorry, it came from my long-term observation of Taiwan’s digital labour landscape…”
好在我早就請 AI 列了十個可能被問到的 Q&A。這是第八個。我的嘴巴比腦袋先抵達終點。我把答案讀出來,補了一句:「我希望這有回答到您的問題。」
「謝謝你的分享。」J 教授開口時,語氣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種師長輩特有的關懷。他在筆記本上輕輕畫了一個圈,才抬起頭看向我,語氣不疾不徐,像是在替我收尾、甚至替我加分。
「我很驚訝,能在這裡聽到如此精闢的論點,尤其是關於勞動中的隱形性部分。」他說,「你抓到一個很重要的問題:“invisible labour” 往往不是看不見,而是被藏起來。」他停頓了一下。那一秒鐘的空白,麥克風斷斷續續的低鳴,像我心虛的脈搏。「而且你用的這些關鍵詞,很有記憶點。」他微笑,像在稱讚我的眼光。「多虧了你,才讓這些長久被忽略的層面被挖出來看見。希望你回臺灣後,能將那些『被隱藏』的部分揭露出來。畢竟,真實的勞動雖然辛苦,卻值得被看見。」
我點頭,再度擠出笑容,以略乾的聲音回答:“Thank you, Professor.” 。我彷彿聽見他合上筆記本時,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叩」響。
發表結束後,Trista 立刻衝過來,興奮得像是我剛抽中交換禮物的最大獎。
「班尼!你很棒!我幫你拍了很多張帥照喔!剛剛都用 IG 傳給你了!還幫你發了限動喔!」她邊說邊點開IG的頁面,把手機湊到我眼前。「欸,而且剛剛你老師那句話很讚耶。」Trista 的眼睛與螢幕一起發亮:「你看,我還把那句話打在限動上:“Invisible labour is not invisible; it is hidden.” 超有feel的!」
我盯著她螢幕上的字。原來今天最像樣的句子,甚至不是我說的。
我恍恍惚惚,還在想著要怎樣面對J教授。但他沒有過來與我攀談。他像完成了件必須完成的事。他收起筆記本,站起來,把公事包提在手上。離開前,他對我點點頭,視線從我胸前名牌掃過,沒有笑容,走了。步伐不快也不慢。從頭到尾,溫柔的他都沒有讓我難堪。
(四)
藉口時差還沒調整過來,發表完很疲倦,我婉拒了Trista一起「慶功宴」的邀約。Trista不置可否說道:「那好吧,那就回臺灣見囉。」她瀟灑轉身離開時,又回過頭開玩笑說:「記得要還我『急難救助金』喔。」
回旅館的路上,我還是冒雨去了一趟兌換旅行支票的地方。那間兌換處在香榭大道附近巷弄內的小店鋪,門面不是特別明亮。玻璃窗裡閃耀著各種語言的匯率看板。我把旅行支票遞出去,手心出汗。櫃檯人員看了一眼,像博物館人員檢查入場券。他嘴角有種微妙的耐心,像在陪我執行過時的儀式。他叫我出示護照,又請我在橫線上簽名。接過旅行支票,他拿著支票在檯燈下照了照。他從抽屜裡掏出一疊薄薄的現金,點了點,整疊放進他身後的點鈔機,450歐。
“500 Euros? No?” 我急切問道。
他指了指張貼在櫃臺上的紙張:手續費10%。
我想抱怨,卻找不到句子。最後我只好摸摸鼻子,把那疊紙鈔塞進口袋。
接下來幾天,我還是去了該去的景點:羅浮宮、奧賽、巴黎鐵塔、塞納河。它們都在那裡,像投影片上的插圖,等著我像註解文字被插入。雨沒停過,巴黎的灰像一層薄薄的膜黏在街道上。尿液的氣味、發酸的垃圾、路邊被踩爛的菸屁股,我小心翼翼地走著,深怕髒水噴到小白鞋上,更怕鞋子濕了沒有替換的另一雙。
我也發了好幾張限時動態,密密麻麻的進度條頂著虛線。每一張都套用略帶粉色的「巴黎」濾鏡,但灰濛的天空套上濾鏡,像老鼠的爪子。回到旅館打開相簿時,每一張都普通得可怕:鐵塔像是電塔,塞納河像一條疲倦的水溝,羅浮宮的玻璃金字塔被雨滴打得像骯髒的稜鏡。不敢請路人拍照的我,每張自拍照都比例失衡,荒唐得可笑。我在左岸的書報攤買了幾個紀念品,磁鐵、明信片、小小的鐵塔鑰匙圈。它們便宜、輕巧,卻是唯一可以用來證明「我來過」的證據。
回國前一晚,我開始整理行李。我把剩下的現金壓在護照旁邊,連同皺巴巴的報案單放入背包。把衣服捲好,把紀念品塞進行李箱角落。行李箱合上的時候,我忽然鬆了一口氣,這趟旅程終於可以被我收拾起來。
我蹲下來想把最後一件外套塞進箱體,視線落在床頭檯燈下的地毯上。
我的錢包就在那裡。黑色的,扁扁的,像一隻死得很安靜而透徹的昆蟲。它在地毯上,躺得那麼靜默而自然。
我伸手把它撿起來。
我坐在床沿,打開錢包。信用卡與現鈔都在。我特地為了這場研討會印的名片也在。名片上的姓名是凸版印刷,我的指腹摩挲光滑面上精緻的凹凸筆畫——傻子,誰會跟我要名片?
我是被陽光喚醒的。
陽光穿透入窗,旅館那面一直陰鬱著的牆忽然變得開朗,窗外的街道也乾淨得像剛被刷洗過。我拉開窗,第一次在巴黎聞到沒有古老氣息的風,而是一種輕柔得讓人想哭的清爽、新綠,混著早晨的咖啡香與麵包香。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我終於等到巴黎像照片裡那樣發亮了。但我已沒有時間再次確認,那些景點在陽光下是否真的比較像樣。
這片晴朗不過是催促我離開的信號。我在旅館裡喬好角度,拍了燦笑的離別自拍照。在這樣通透的陽光下, “I ❤ Paris!”的T恤,忘記套用濾鏡的愛心紅得過份而可笑。
關上房間門,拉起行李箱,輪軸悶聲滾過,我轉身走入只有稀薄日光的廊道。有些風景註定只存在於別人的限動裡,而那是我從未真正抵達過的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