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又是嶄新的一天」：
國科會外文學門111-113年度研究成果發表會側記
本文轉載自臉書：國科會外文學門研究成果發表會_活動報導
一、序曲
三年一度的國科會外文學門成果發表會，在今年2025年的晚秋於國立政治大學舉行。籌備委員會由外文學門召集人黃宗慧教授帶領114年度的全體複審委員組成；許立欣主任的政大英文系團隊由吳敏華教授、吳易道教授兩位老師組成；葉倩廷助教及王玉屏助教則協同召集人的計畫助理陳信彰、林嘉瑩、黃姿婷，共同負責成果發表會的各項庶務。我很榮幸藉由比較文學學會電子報編輯之名，不但參與了這場盛事，也擔任發表會的側記執筆。這場為期一天的成果發表會，在籌備委員會及承辦團隊的精心策劃之下，端出了一道道豐盛的文學佳餚，讓外文領域的學者們在人文學科式微的時代，仍然熱情參與並享受這一場智性的流動饗宴。大會共分成九個小組進行發表；每個小組有四位學者擔任，所以共計祭出了三十六篇的研究成果供與會學者和學生們吸收。在午餐時間則有政大外語學院邀請黃宗慧教授和陳音頤教授主講的國科會計畫申請重點分享；在小組發表結束後是外文學界翹楚們組成的圓桌論壇，共同討論「人文研究的明天過後」。大會以2004年的美國災難片《明天過後》(The Day after Tomorrow)為論壇主旨，隱喻在全球氣候變遷及AI勢力崛起帶來的衝擊下，人文研究領域的學者們如何能披荊斬棘，挺過這場劫難。在整個發表會熱烈的討論和溫馨的交流互動氣氛下，外文領域並不像在打一場硬戰，反而如同歷經了一場華麗的冒險，讓所有成員有了更加緊密的攜手繼續往前的信心，共同打拚人文領域未知的未來。這樣的信心和底氣，不是災難之後的劫後餘生，而是經歷磨難後的更加粹鍊。所以我引用1936年出版的美國南方小說，同時也是改拍成電影的經典之作《飄》(Gone with the Wind)的結語下注了我的標題，也藉機回應圓桌論壇學者們的思辨：「明天又是嶄新的一天」(“Tomorrow is another day”)。這代表了外文學門在經歷了種種嚴峻挑戰後的華麗轉身，再度回歸，繼續面對未知的未來。
二、開幕式
以下我將一一概述成果發表會的現場直擊。大會的開幕式由人文處代表黃俊儒處長、政大代表陳樹衡副校長、以及外文學門召集人黃宗慧教授三位長官致詞。黃處長以師大的女足案，說明人文領域潛在的問題。他勉勵人文學者們扭轉學術藍圖，做有意義、有價值、對社會有反思的議題。黃處長特別提到AI的衝撞對人文領域的影響，並歡迎學者們聆聽圓桌論壇的想法激盪。陳副校長則感謝國科會人文處外文學門能在政大舉辦成果發表會，在歲末時分給政大注入文化及文學氣息，帶來新的契機。陳副校長同樣對於圓桌論壇的討論充滿期待。他提到「明天過後」代表不確定的狀態，而學者們對於我們所處的時代提出各式的詮釋，例如Anthropocene、Novacene (由James Lovelock提出)、Cyborg、Symbiogenesis (由Lynn Margulis提出)等等概念。陳副校長認為只要人還存在，就有繼續發展前進的意義，這也是政大身為人文大學的榮耀。他最後以海明威在《流動的饗宴》(A Moveable Feast)中的一句話作結: “If you are lucky enough to have lived in Paris as a young man, then wherever you go for the rest of your life, it stays with you, for Paris is a moveable feast.”記憶中的美好回憶，會一直跟隨我們，正如同今天的學術盛宴。開幕式致詞最後由黃宗慧教授作結。對所有協力合作舉辧這場論壇的同仁與工作人員一一致謝之後，她列舉了這三年內的學門所有線上與實體活動，包括2024年的七場前沿思想論壇，以及今年的七場跨領域人文系列講座。最後黃教授提醒大家，年底的國科會專題計畫申請已開始進行，期待今日的成果發表會可以為大家帶來思想上的激盪、對計畫撰寫的靈感發想有所助益。而最後的圓桌論壇則是藉由災難電影《明天過後》的隱喻，由外文領域資深學者分享經驗談，幫助人文學者思考如何面對全球暖化及AI浪潮的衝擊。
三、美國文學
由於成果發表會共有三組平行小組發表，所以筆者只能針對我在場的三組主題進行側記報導。若有不足之處，則請讀者們進入成果發表會網站參考各個發表人的摘要。這次成果發表會的小組共有九組主題發表場次，分別為：「英國文學18世紀（含）前」、「美國文學」、「文化研究」、「英國文學19世紀（含）後」、「第二外語（日韓）」、「族裔離散」、「文學理論」、「第二外語（西德法俄）」、「文化研究」。我參與的上午場是「美國文學」主題，發表人是四位外籍學者：王莉思教授、貝格泰教授、曼紐爾教授、嚴子陵教授。王莉思教授的發表題目是 “Alien Landscape, Alien Gender: New Hopepunk Genders in Space”。她以speculative fiction中的次文類Hopepunk文學為研究主題，並強調“Hopepunk”作為一種政治抗議的文類，所傳達的訊息在於為了一個更好更寛容的世界而挺身戰鬥。王莉思教授探討此類科幻小說將小說場域設在外星球的地景，藉以發展另類性別展演的可能性。在外太空的場域之下，性別展演更有可能爆發，藉此想像打破以人類為中心的傳統二元框架。貝格泰教授的發表題目是“Reading Infrastructure in the Age of Climate Change”。貝格泰教授以定義Infrastructure為主要命題，展開對於infrastructure和modernity之間的辯證關係。一方面，Infrastructure有益於永續未來的發展，另一方面，也限制了人類的選擇。而Infrastructure不只是物理性實體的存在，也承載時間與空間的文化符碼意義。最後貝格泰教授以當代小說為例，實際闡述Infrastructure如何演繹了自然與文化的雜糅生態。曼紐爾教授的發表主題是“Wild Neurodivergent West: Omni-Attention and US Empire in Owen Wister’s The Virginian”。曼紐爾教授的研究重心在於重新閱讀美國以牛仔美學/文化為主的西部文學，探討西部文學小說中的英雄人物如何展現了心智多樣性的面貌。曼紐爾教授從21世紀看似無所不能的資本主義科技企業家馬斯克談起，將其所善用的心智多樣性(neurodiversity)類比於19世紀西部牛仔的所擁有的面面俱到 (omni-attention)的特色，將所有的萬物都為其所（利）用。西部的荒野不但是實體的地理空間（美國的對外擴張），也是心智的空間（美國牛仔的英雄人格形塑與成長）。在看似無所不能的表面英雄主義下，所隱含的是面對他者文化的傲慢與剝削利用。這樣的多樣性與面面俱到特性，其實是一種美國帝國擴張主義的延伸，代表的是白人至上的意識型態。嚴子陵教授的論文主題是“The Fictive Paratext in Analytic Detective Fiction”。他研究的對象是19及20世紀的偵探類型小說中的副文本，包括了小說正文之外的序文、註腳、地圖、及圖表等等。嚴子陵教授特別將重心放在「地圖」的再現。他指出地圖的繪製與傳播是一種區域殖民的延伸和延續，代表了空間的繁殖(spatial reproduction)。這也是為何在兩次的世界大戰之期間，地圖的製作達到了一場高峰期。而在媒體的大量傳播和影響之下，副文本(paratext)也因而被附加和賦予超文本(hypertext)的意義。
四、族裔離散
下午的場次，我參加了「族裔離散」和「文化研究」的兩個主題場次。首先「族裔離散」場次的四位發表人分別是：王智明教授、李秀娟教授、陳福仁教授、熊婷惠教授。王智明教授的發表題目是〈回歸故事：再思離散、冷戰與全球化〉，探討亞美文學中的回歸敍述。王智明教授聚焦於1990年以降的三大類回歸敍述，企圖將美國文學帶回亞洲的場域：(1)難民敍事；(2)跨文化養子養女敍事；(3)第一代與混血後代間的互動敍事。王智明教授的研究核心問題在於以回歸作為母題，以移動為一種模式，重思「全球化」的意義。他著眼於後/冷戰的國際纏結(entanglement)，如何影響了經濟與文化的全球化，最後導致了帝國與帝國主義的復歸。第二篇論文成果分享是李秀娟教授，她的論文主題是〈「你不僅僅是我看見的你」：童妮摩里森論陌生人與異邦人〉。李秀娟教授主要研究重點是童妮摩里森的晚期風格，以陌生人和異邦人為主題，符合了當代的關注焦點，各國在全球化背景下所興起的保護與排外及仇外主義。李秀娟教授以音樂劇場作品Desdemona為例子（文本由摩里森、美國劇場導演Peter Sellars及馬利創作歌手Rokia Traoré所合寫），探討改寫莎翁原劇的音樂劇中的Desdemona如何浪漫化異邦人的想像，而使全劇並無達成真正的和解，而是彼此之間的翻舊帳，藉此而看見彼此。第三篇發表論文是陳福仁教授的〈亞裔美國文學的再現政治：描繪亞裔種族化身體的主體性〉。陳福仁教授以精神分析的取徑介入亞美研究，以新自由主義為背景，研究亞美身體的建構。他的論文從1970s到1980s的多元文化論(Multiculturalism)開始談起，帶到1990s年代的後現代主義(Postmodernism)，以懷疑大敍事及流動的身體認同為論述主軸。到了21世紀的新自由主義之際，多元文化論和後現代主義的論述被重新配置，反抗（resistance)因而也被商品化和去政治化。而陳福仁教授則在論文中強調亞美身體建構應該如何奪回主體發聲。熊婷惠教授的研究成果論文題目是〈後五一三的華人敍事：歐大旭小說裡的離散結構與身體可慟性〉，從1969年5月13日的馬來西亞種族衝突為背景切入她的研究主題。從513事件後，馬來西亞的國家政策走向鞏固馬來人地位，以經濟政策及固打制以鞏固沙巴、沙勞越馬來族的特殊地位和特權。歐大旭的小說以這樣的種族衝突為背景，開啟了作品中的離散性，以及永遠不會結束的移民身份和經歷。
五、文化研究
我參與的最後一場小組是以「文化研究」為主題，發表人分別是涂銘宏教授、吳慧娟教授、楊乃女教授及戴芃儀教授。涂宏銘教授的論文題目是〈AI的「代理」問題〉，他以三個關鍵字帶出研究的核心議題：agent、agency及assemblage。涂銘宏教授試圖重新架構Agent Problem，並探討主體的崩解，自動化科技帶來的改變並不是本體論(ontology)，因為AI科技“Already acts without us”而衍伸出許多問題。例如intention、consciousness以及will等問題，各式各樣的自我批判因而產生。涂銘宏教授最後以兩點思考方向作結：AI過度使用所產生的疲乏感(AI fatigue)及AI使用所衍生出的倫理與法律問題。吳慧娟教授發表的題目是〈貧窮敍事與無證移民〉，探討貧窮的情感經驗，以及貧者的情緒勞務。吳慧娟教授以華裔美國作家王乾的作品《美麗國度：回憶錄》為研究例子，說明種族以及經濟條件和性別的三重壓迫，造成白人男性對亞洲女性身體的殖民凝視。這種由多重弱勢身份所造成的交織歧視(intersectional discrimination)，帶給了底層的亞裔女性在性別、種族和階級上的困境。吳慧娟教授提到王乾在回憶錄中敍述的交換禮物的經驗，造成了一種免洗的人際關係，這是一種用完即丟的互助關係。吳慧娟教授認為窮人的情緒勞務是座落在底層的，這使窮人難以維持尊嚴，常處於岌岌可危且失敗的狀態。楊乃女教授的論文題目是〈臺灣科幻中的日常書寫：賀景濱的《去年在阿魯吧》與歪斜的賽博龐克〉，從臺灣科幻文類的御控式轉向(cybernetic turn)談起，並探討臺灣科幻與cyberpunk的交匯，所產生的諷刺文類(satire)。楊乃女教授認為賀景濱將西方文類作了一個諷刺，並以躺平的駭客取代賽博龐克的金屬美學與數位化的空間。賀景濱用諷刺與戲謔的手腕，以中年男子的焦慮，將西方作品作一解構，並著重於荒謬的日常生活的描述。最後一篇發表的論文是戴芃儀教授的〈文化工業與自我疏離:從《腦筋急轉彎》談起〉。戴芃儀教授的研究強調負面情緒的力量，改變迪士尼以往的樂觀及正面價值的商業形象。戴芃儀教授以皮克斯的動畫《腦筋急轉彎》為例，探討其作為文化工業，對於迪士尼文化工業的自我批判。迪士尼的米老鼠的創造是誕生於1930s年代的美國社會，當時處於一種文化焦慮的狀態。戴芃儀教授藉由Theodor Adorno所批判的文化工業，並援引Waren Susman的理論(Culture as History: The Transformation of Society in the 20th Century)為方法論，探討所謂的名人文化，係由文化工業創造出的美好人生，而觀眾則一股腦模仿名人及其娛樂，以表面的和諧，建構虛假的個體性。最後戴芃儀教授指出《腦筋急轉彎》所演繹的文化工業自我批評，也呈現了美學個人主義在技術上的自我疏離。
六、圓桌論壇
在結束了早上及下午的九場論文發表小組，以及中間的茶敍時間，就來到了大家引領企盼的圓桌論壇：「人文研究的明天過後」。圓桌論壇的參與學者皆是人文領域傑出的資深學者，包括了李育霖教授、陳音頤教授、馮品佳教授及廖咸浩教授。論壇一開始時，主持人黃宗慧教授抛磚引玉將AI議題聯結至全球暖化現象，指出對於這類現象將造成的人類挑戰，人文學界早在多年前即開始研究，但人文學者們就像預言無人相信的Cassandra一般，孤立失去奧援。接下來是李育霖教授發表看法。李育霖教授著眼於臺灣的比較文學發展，以德勒茲的思考模式來考慮問題。他援引德勒茲的疊韻(refrain)的概念，認為比較文學發展應由領域化、去領域化、再領域化來思考，不同國家及區域的比較關係應被重視。一個領域的motif，會回應其他領域，這就是一種refrain，不斷的解碼和再構。領域化也是去領域化的過程，是開放性的過程，有新的組配，這是屬於未來的可能性。陳音頤老師則以個人的經驗回應人文領域當前的困境。她娓娓道來三十多年前的1990年初，當她還在英國念書時，曾在電視上聽到一位政治家的政見宣傳。這位政治家表示，如果自己當選首相，就要讓英國有30%的人可以上大學。後來這位政治家如願選上了首相，他是Tony Blair，而他開出的政治支票也已兌現。三十年前的大學教育是菁英教育，而過了三十年後改變很大，現在已如同職前訓練所。全球的英文系也受到大量削減，政大英文系甄試人數其實也銳減。如何因應AI的出現，則必需考慮跨領域。繼續舉政大英文為例，128必修學分中只規定51學分須為英文系學分，其他則可跨系選修輔系或微課程。這是人文專業可以思考的方向，有多元發展的機會。第三位則是由馮品佳老師提出建言。馮品佳老師細數國科會外文學門成果發表會的過往歷史，從1997年第一屆由周英雄老師籌備，直到現在已是第八屆。馮品佳老師回憶當年周英雄老師即提出重劃疆界的觀念，認為沒有一成不變的原理，不時有另類思考，跨越疆界，在今時今日仍頗具啟發性。馮品佳老師又提出當今女性參與STEM發展雖受到鼓勵，但人文學科則不見相對應有更多男性加入。馮品佳老師最後鼓勵學者們積極跨領域，並重思文學經典與當代的關聯性。當我們面臨AI的挑戰，仍需具備樂觀性，人類思考仍有許多的可能性。最後論壇由廖咸浩教授提出看法。他表示自己完全的樂觀，並引用人類演化的歷史為例，說明人類之所以戰勝尼安德塔人，是因為前者有語言的優勢，而後者則只靠身體溝通。人類有講故事的能力，並且有以下三點超越AI的地方：(1)caring/ compassion（共感和同理心）；(2)teammate（團隊合作）；(3)creativity（創造力）。廖咸浩老師勉勵英文老師們教導學生情感與創造力，以及文學在當代的關聯性，這將會是人文學科的黃金時代。
七、閉幕式與終曲
閉幕式由國科會外文學門的副召集人王智明教授致詞並作結。王智明教授鼓勵並期待學者們以正向及邁向未來的心態繼續從事人文領域的研究。這三年來的在召集人黃宗慧教授的帶領之下，學門相關活動一直順利進行，他感謝即將卸任的黃宗慧教授的貢獻，也請大家未來繼續支持新召集人。最後王智明教授也不忘提醒大家，年底計畫申請的期限即將到來，請大家努力提計畫，提升學門的活力。國家政策隨時在變，我們人文領域也要擁有與時俱進的影響力。
這是一場令人記憶深刻的國科會外文學門成果發表會，也是一場豐盛的文學饗宴。在場所有學界前輩、長官及同儕的建議和鼓勵仍猶言在耳，證明臺灣外文學界的生命力仍是如此強壯，仍有結實纍纍的研究果實產出。面對AI張牙舞爪的勢力，這是一場人文領域的「明天過後」的浩劫，卻也是我們以信心面對未來，抱持著「明天又是嶄新的一天」的全新思維，再度出發與出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