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邱錦榮《致 親愛的：莎士比亞十四行詩》
陳建龍
世新大學英語暨傳播應用學系副教授兼系主任
就學術貢獻而言，優質的學者，並沒有真正退休的一天。在錦榮老師身上，我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這一點。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情思幽微，語意多層，在英語文學傳統中具有不可抹滅的地位，四百年來引發無數詮釋與迴響。然而對中文世界的讀者而言，這一百五十四首商籟長年隔著語言與文化的雙重屏障，可望而不可親。邱錦榮教授自臺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退休之際，以數十年莎學研究與教學的深厚積累，出版《致 親愛的：莎士比亞十四行詩》一書，為華語讀者開闢了一條通往莎翁商籟世界的蹊徑。這不僅是一部選注導讀，更是一封寫給莎翁、寫給讀者的跨世紀情書，更是錦榮老師留給學生、留給後輩的一份雋永溫馨。
全書結構精心佈置，大致分為三部分。第一部分以長篇導論鋪陳莎翁商籟的歷史脈絡與文化語境，從十四行詩自義大利經由魏艾特（Sir Thomas Wyatt）與賽瑞伯爵（Henry Howard, Earl of Surrey）傳入英國的流變史，到詩集中四位人物（詩人角色、美少男、黑女郎、對手詩人）的身分考據與三角關係的戲劇張力，邱教授以行雲流水的筆觸將學術考證融入生動的敘事之中。尤為難得的是，她在導論中穿插了一篇自撰的獨幕劇〈何日君再來：馬婁＋莎士比亞〉，想像兩位伊莉莎白時代的劇作家於二〇一四年還魂重聚的對話場景，將學術知識化為戲劇的血肉，讀來既有學者的嚴謹，又有劇作家的靈動。第二部分商籟釋義是為讀者精心設計的閱讀地圖與羅盤，有詞彙解密，有懶人包，還將所有十四行詩分為三組，分別給予精簡的題解。在這第二部分，曾是錦榮老師的學生，一定會繼續感受老師的用心，現在才透過譯作接觸老師的私淑弟子，也能首次就感受到老師的盡心。第三部分則展示了橫跨七十年的華文譯本櫥窗，從屠岸、虞爾昌、梁宗岱、陳次雲到當代譯家如彭鏡禧、辜正坤、黃必康、林璄南老師們，乃至錦榮老師與學生一同創作的習作，構築出一幅「十四行詩的華文轉身」的多聲部圖景。
作為一部翻譯導讀著作，本書最令人激賞之處在於譯者（兼評註）邱教授處理中英文轉換時所展現的細膩匠心。此處特舉兩例，以見其譯筆之功力。
其一，邱教授為前十七首「繁衍商籟」所作的總結，別出心裁地以宋詞〈踏莎行〉的詞牌迻譯：「貴冑門庭，曉雲初見，群芳競覩玉人面。檀郎不解娉婷語，臨水顧影枉自戀。鸛鳥雙飛，勞燕北遷，獨留空巢向晚天。流水落花千古意，一剪寒梅非人間。」這闋詞將莎翁勸婚詩串的核心意旨——少年容顏之美、顧影自戀之癡、不肯婚配之執——凝練於詞牌的格律之中。以「檀郎」對應莎翁筆下的美少男，以「臨水顧影」呼應第三首中少男照鏡自憐的意象，以「鸛鳥雙飛」與「獨留空巢」的對比凸顯拒婚者的孤絕宿命，最後以「一剪寒梅非人間」收束，將塵世繁華一筆蕩開，餘韻悠長。這樣的翻譯策略並非字字對譯的忠實，而是以中國古典詩詞的美學體系重新承接莎翁商籟的情感能量，是一次大膽而成功的「華文轉身」。
其二，邱教授翻譯第129首時，以工整的對句與急促的節奏模擬原詩一氣呵成的句構：「縱肉慾，損精力，萬般愧羞，／色誘人，人迷色，人色皆毀。／行詭詐，集凶惡，禍害不休；／施強暴，嗜血腥，不信神鬼。」原詩以密集的單音節形容詞堆疊出色慾的狂暴面貌，邱教授的中譯亦以三字組的排比句法營造類似的急迫感與壓迫力。更值得注意的是結尾的處理：「人皆知，未盡知，煞是苦惱。／此仙境，通下界，終難繞道。」原詩 “All this the world well knows; yet none knows well / To shun the heaven that leads men to this hell” 的修辭巧妙在於 “well knows” 與“knows well” 的語序翻轉，邱教授以「人皆知，未盡知」六字精準再現了這層反諷的迴旋，將莎翁對人性弱點的洞察凝縮於音節的起落之間，堪稱神來之筆。
本書的註解風格亦值得一提。錦榮老師自謙「好為人師」，但她在註解中所展現的不僅是語文學的功底，更是一位資深莎學家對文本的深情凝視。她善於從單一詞彙出發，牽引出莎翁劇作中的互文迴響——譬如注解第七十三首 “bare ruined choirs” 時，將冬天的枯枝與教堂唱詩班的拱門樹葉裝飾連結，再延伸至小鳥鳴叫與聖樂吟唱的對照，一層層剝開意象的肌理。又如解說第八十七首 “dear” 一字兼有「親愛」與「昂貴」雙義時，她以「一口燜燒鍋」比喻詩人舉重若輕的壓抑修辭，裡面是滾燙的情緒——這樣的比喻本身就帶著莎翁式的機趣。
當然，作為一部以「莎學普及化」為旨趣的著作，本書的讀者定位頗為寬泛，從英語學習者到文學愛好者均在其射程之內。導論中關於「跟讀」練習、破解英語學習迷思等章節，顯然是為非專業讀者而設。這些段落或許會讓純學術取向的讀者覺得稍嫌冗長，但考慮到邱教授的初衷——「陪伴大家一起讀好詩，練翻譯，打通中英文的任督二脈」——這樣的安排自有其教育關懷的溫度。
邱錦榮教授曾在書中引用莎劇演員愛斯坦（Jonathan Epstein）的話：「透過十四行詩我們體驗詩人現身說話。即使是世間最善於表達的人也不一定能觸摸到自我情感的真相。」而這本《致 親愛的》所做的，正是為中文讀者架設一座通往那個「現身說話」的橋梁。它不追求面面俱到的學術體系，而是以一位終身莎學者的真摯與熱忱，邀請讀者「信步海灘邊，聆聽他的心言」。莎翁商籟如鄉間小道，「親切卻不單調」；而邱教授這本書，便是那條小道上最溫暖的路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