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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尼根守靈》的翻譯甦醒:

從守靈語到漢語「混沌宇宙」

謝志賢

臺灣愛爾蘭研究學會理事長/文藻外語大學翻譯系助理教授

 

  

 

 

 

 

 

 

  

        1922年,隨著《尤利西斯》(Ulysses)出版,詹姆斯・喬伊斯(James Joyce)的寫作才華終於得到當時文壇主流的肯定,躍升成為20世紀英語文學最重要的作家之一。名揚西方文壇,解決了喬伊斯自他父親敗光家產後便一直糾纏他的夢魘——入不敷出。除了雜誌主編荷莉葉・蕭・威佛(Harriet Shaw Weaver)的資助,再加上《尤利西斯》的版稅收入,喬伊斯一家四口不再拮据度日,能過上優渥的生活。除了名利雙收,喬伊斯也終於得到了真正的創作自由:不再需要看任何人臉色,想寫什麼就寫什麼(其實很在乎外界看法的喬伊斯,並不會因為那些看法而修改作品內容,但會在新作品中反擊甚至挖苦批評者);不再需要趕稿,想寫多久就寫多久(喬伊斯花費七年撰寫《尤利西斯》,但仍是在最後一個月妥協趕稿,才讓這本小說趕上於1922年2月2日,也就是愛爾蘭獨立後他的第一個生日當天出版)。於是,從1922年10月左右開始構思,到1939年5月4日正式出版,耗時十七年的《芬尼根守靈》(Finnegans Wake,以下簡稱《守靈》)才整個完成。之後,喬伊斯最後一本也是最複雜難懂的小說陸續被譯為德語、法語、西班牙語、義大利語、波蘭語、俄語、日語、韓語等三十多種語言。至於中文譯本,雖然上海復旦大學的戴從容教授於2013年出版了第一卷的譯文(以下稱《守靈》簡中本),卻未再有後續譯文的消息。直到2024年12月,臺灣師範大學梁孫傑教授耗時十二年翻譯的《芬尼根守靈》漢文版全譯本(以下簡稱《守靈》漢譯本)才終於付梓問世。這不僅是將台灣愛爾蘭研究與喬伊斯研究推上國際舞台,也將國內文學翻譯推上未曾達到的境界。

        就角色而言,這本喬伊斯號稱會讓「學者忙上三百年」的作品並不算複雜,主要角色僅有五個[1]:小酒館老闆杭福瑞・齊普頓・伊耳維科(Humphrey Chimpden Earwicker ;簡稱HCE)、他的妻子安娜・莉薇雅・普拉貝兒(Anna Livia Plurabel;簡稱ALP),以及他們三個孩子瑄姆(Shem the Penman)、碩恩(Shaun the Post),與夭妹伊曦(Issy)。但就情節,這本暗夜之書(book of the dark)中,劇情晦暗不明。HCE在都柏林的凰鳳公園不知做了什麼不檢點之事,受千夫所指而躲藏起來,ALP則要為丈夫洗清罪名而講述自己的故事。瑄姆與碩恩是一對雙胞胎,瑄姆是作家,負責創作;碩恩是郵差,負責傳遞訊息。這對兄弟相互競爭,希望贏得母親ALP的注意。少女伊㬢個性天真,但有多重人格,不斷誘惑兩位哥哥,渴望得到他們的愛。喬伊斯還讓這家人的故事不斷「輪迴」出現在人類的歷史裡,讓這五個角色以不同的形象或人物不時出現,令他們成為各種不同的象徵。然而,晦暗不明的不單是情節,《守靈》看似是英語,但其實是以英語為基礎,再混雜進各國語言與方言(至於有幾種則莫衷一是,德希達認為有四十種,《守靈》註解本的作者Roland McHugh標示了六十二種,梁教授的漢譯本則標示出八十七種)而寫成。也因此符號學大師艾可(Umberto Eco)稱《守靈》中的語言並非英語,而是創造出混沌語宙(Chaosmos)的「守靈語」(Finneganian)。[2]

        對譯者而言,要釐清《守靈》晦暗不明的劇情已非易事,要如何將「守靈語」忠實翻譯出來並保留其雙關與幽默(畢竟愛爾蘭民謠〈Finnegan’s Wake〉便唱道「Lots of fun at Finnegan’s wake」)更是難上加難,再者漢語是語素文字(logogram),英語是音素文字(phonogram),翻譯過程的取捨勢必更加困難。就以這段喬伊斯於《守靈》敍述這本小說複雜程度的文字為例:

 

Till ye finally (though not yet endlike) meet with the acquaintance of Mister Typus, Mistress Tope and all the little typopies. Fillstup. So you need hardly spell me how every word will be bound over to carry three score and ten toptypsical reading throughout the book of Doublends Jined (may his forehead be darkened with mud who would sunder!) till Daleth, mahomahouma, who oped it closeth thereof the. Dor.[3]

 

第一句話的Mister Typus可以直譯為提普斯先生,Mistress Tope為托普女士,但是Typus在拉丁文是字型之意,Tope在希臘文則是酗酒之意。接下來的Fillstup是句號full stop的變化,也可以解讀為添滿酒fill up。下一句的toptypsical reading可以是top typical reading,也可是tipsy reading,也是topsy-turvy reading;Doublends Jined可以是Dublin Giant,也可是Double ends joined;till Daleth是till death,呼應了前面的jined與sunder(天主教婚姻禱文「What God hath joined, let no man put asunder … till death us do part」),也是希臘字母Delta,也可是希伯來文的門dalet;mahomahouma是梵文Mahamanvantara的變化,意指宇宙誕生的大輪迴,但它也是伊斯蘭教先知穆罕默德(Mohammed)的變化,也是英語感嘆my oh my oh my 的變化。最後的Dor,是中世紀英語門的拼法,它也是糞金龜之意,在希伯來文它是世代與住所,也是康瓦爾語(Cornish)地球之意,它也是希臘文神Theos以及神之贈禮Theodore的變化。

        這種使用混成字(portmanteau word)所產生的一字多解雖非喬伊斯新創,不過喬伊斯於《守靈》確實將這技巧應用至極限,不只讓多重字義能並存,更讓多重情節同時並行。對讀者而言,對「多重語宙」的理解盡力就好,不強求。然而對譯者,要在譯文再現「多重語宙」絕不能僅止於盡力而為,而是必須上窮碧落下黃泉,苦思解方,方能完成嚴復譯事三難之達意;若無法達意,誠如嚴幾道所言:「雖譯猶不譯也。」但要達意,就先得弄清《守靈》的多重字義與多重輪迴劇情,意欲為何?

        這問題,或許可由路易斯・卡若斯(Luis Carols)作品《愛麗絲鏡中奇緣》(Alice Through the Looking Glass)中,Humpty Dumpty[4]與愛麗絲對話的橋段來解答:

 

愛麗絲說:「我不懂你說的『榮耀』是什麼意思。」

不倒翁大胖墩鄙夷微笑:「當然妳不懂——除非我告訴妳。我的意思是,『妳這個不容反駁的辯證很棒!』」

愛麗絲抗議:「但是,『榮耀』的意思並不是『不容反駁的辯證』。」

不倒翁大胖墩又藐視的說:「我用的每一個字,都是我精挑細選用來表達的意義——既不過分也無不及。」

愛麗絲說:「問題是,你是否能夠讓字詞表示這麼多不同的意義。」

不倒翁大胖墩說:「問題是,誰才是主宰者——那才是重點。」[5]

 

在《愛麗絲鏡中奇緣》,字詞意義的解釋權端看有話語權的主宰者(the master)是誰,可以是專家學者,也可以是位高權重之人,又或者是傳統文學研究中以作者解釋為依歸的論點。以此脈絡,那翻譯《守靈》這多重語宙,若要達意,譯者或許得去思考,這眾多不同意義裡,誰才是主宰者?

 

        《守靈》簡中本的翻譯策略便是如此。以先前那段《守靈》文字為例,簡中本的譯文為:

 

 

 

 

 

 

 

 

 

     

      [6]

譯文中,除了使用上標文字標示原文,段落中的混成字所有意思皆譯出來,以正常字體呈現該字的「主宰」意義,並以隔線與下標文字列出其他意義,並再以註腳解釋內含、雙關,或諧音。這種樓安杰博士稱之為「depunstruction」的譯法與排版法[7],解構了「守靈語」,旨在呈現其複雜度。然而簡中本的譯法,雖解構了每個字的多重意義,最終卻仍有個主宰的主要意義,其他意思與雙關都成了下標文字與註解。但以下標文字所呈現的「次要」意義似乎無助於讀者理解《守靈》情節,甚至更加令人困惑。例Fillstup,簡中本譯為「                   |斟滿杯子|感覺公羊|菲利浦」,雖然是將所有可能意義羅列出,但譯文卻無法將斟滿杯子、感覺公羊、菲利浦這三個意思與前後文串接,因此即使譯出,也未能達意。另簡中本所呈現的主要意義,是否真是該混成字的主要意義,也有疑義。畢竟按喬伊斯在這段文字所吹噓,《守靈》每個字都有三乘二十加十(three score and ten)的解讀,主要意義真的存在嗎?

        喬伊斯學家普遍同意《守靈》之複雜,因此沒有人能主張完全讀懂《守靈》,但每個人都能從中讀出些什麼。如此將作品的詮釋權開放給讀者,而非由作者或學者專家去「主宰」閱讀,也讓《守靈》成了一本最「民主」(democratic)之書;當然,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它也是最「專橫」(tyrannous)之書,因為它拒絕任何單一且明確的解讀。所以翻譯《守靈》的多重語宙,與其去思索何意為主宰,或許去思考如何將每一種解讀都能在譯文的《守靈》劇情裡各安其位,才是更加達意。這也是《守靈》漢譯本的翻譯策略。

        這同一段文字,《守靈》漢譯本譯為:


 

 

 

 

 

 

 

 

 

 

 

 

 

 

 

      [8]

漢譯本雖然亦使用上標文字標示部分字詞的原文,但數量相較於簡中本少上許多。混成字的意思亦皆譯出,然而漢譯本並不只是並列這些意思,而是將這些意思與前後文串接,成為敍事的一部分,並在敍事本身就呈現「守靈語」的多重意義、雙關以及諧音。樓安杰博士稱這策略為「expunsion」,也就是將多意「壓縮」為一字的混成字於譯文「解壓縮」,如此一來既顧及原文的雙關與諧音,所譯出的意思也無主、次要之分,並與前後文相呼應。同樣以Fillstup為例,漢譯本譯為「打下句點,斟滿酒杯」,除了譯出了多重意義,也讓斟滿酒杯與前一句「酗酒托普女士」,以及下一句的「醉酒般顛倒迷亂無止無盡孳乳寝多的頂尖讀法」相互呼應,並傳達出讀《守靈》該是伴酒讀,越醉越精彩的幽默。如果每個字都有三乘二十加十的解讀法,便不必拘泥於誰主誰次,而是一視同仁,並在解讀的過程找到各意義所司其職,盡皆呈現,讓譯文看似混亂,然亂中有序,不僅達意,更創造出《守靈》的漢語「混沌語宙」。

        因此,梁孫傑教授的《守靈》漢譯本並非單純譯出原文,而是重現並再造出漢語的守靈語。相較於《守靈》簡中本分析並拆解守靈語的depunstruction策略,《守靈》漢譯本的expunsion策略不僅「解壓縮」了多重語宙,讓混成字的多重意義在譯文中彼此交織,形成符合漢語邏輯,同時保留原文多義性的譯文。這種策略是對喬伊斯語言實驗的致敬,也是對漢語翻譯可能性的挑戰。

        不管它是最民主之書還是最專橫之書,《守靈》的本質就是無法完全解讀。譯文若能忠實傳達原文的無限可讀性,便已是翻譯達意的最高境界。一如《守靈》世界裡無固定主宰,語言也不該有唯一的主要意義。漢譯本所展現的,不只是轉譯《守靈》,而是漢語的重生與再造,為華語世界的文學翻譯提供了新方向與可能性。然而,翻譯從來不是一勞永逸之事,翻譯《守靈》更是如此,每個譯本的再現,都只能是這本難上學界三百年的小說的一種可能罷了;若要盡解,或許誠如梁教授於序所言,譯者得「用一百年來思考Finnegans Wake的種種不可思議,用一萬年把它翻譯出來」。[9]

        漢譯本的誕生,是國內文學翻譯面對極限文本的新嘗試,也填上了台灣於愛爾蘭研究以及喬伊斯研究的空白。筆者同樣身為學者亦為譯者,深深寄望它能引發更廣泛的閱讀與討論,甚至促使未來譯者以此為目標或靈感,在文學翻譯上有新嘗試。就如《守靈》所言:「till Daleth, mahomahouma, who oped it closeth thereof the. Dor.」文本開,文本關,語言遊戲永不止息,翻譯也在這「天地寰宇張翕開合之中孕育眾生萬物的」語言變奏中,窮盡「多樣醉酒般顛倒迷亂無止無盡孳乳寝多的」頂尖譯法。

 

[1] 以下角色名中譯皆取自《守靈》漢譯本。

[2] Eco,108。

[3] FW 20.11-18

[4] 源自18世紀英國童謠的虛構人物,童謠內容很簡單,便是Hunpty Dumpty坐在牆上跌了下來,不論旁人怎麼協助,就是無法讓他恢復原狀。早期插畫的形象是將Humpty Dumpty畫為一個胖小孩。在卡若斯的《愛麗絲鏡中奇緣》,愛麗絲描述他長得「像顆蛋」,最後也是跌下牆頭破裂開。喬伊斯亦將Humpty Dumpty的形象寫進了《守靈》,象徵了主角HCE甚至人類的墮落(the Fall)。梁孫傑於《守靈》漢譯本,將他譯為「憨痞帝・蛋披地」;王安琪所譯的《愛麗絲幻遊奇境與鏡中奇緣》,則譯為「不倒翁大胖墩」。以下《愛麗絲鏡中奇緣》之中譯,引自王安琪譯注,《愛麗絲幻遊奇境與鏡中奇緣》,聯經,2015。

[5] 卡若爾,343。

[6] 頁78。

[7] 針對depunstruction譯法與之後論及的expunsion譯法,請參考樓安杰,《Finnegans Wake》前兩章的中譯跨譯本分析,未出版博士論文,國立臺灣師範大學,2024。

[8] 頁44-45。

[9] 頁xxiv.

引用書目:

英文

Eco, Umberto. Experience in Translation. U of Toronto P, 2001.

Joyce, James. Finnegans Wake. Faber&Faber, 1975.

 

中文

卡若爾,路易斯(Carroll, Lweis)。《愛麗絲幻遊奇境與鏡中奇緣》。王安琪譯注,聯經,2015。

喬伊斯,詹姆斯(Joyce, James)。《芬尼根的守靈夜 第一卷》。戴從容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

喬伊斯,詹姆斯(Joyce, James)。《芬尼根守靈:墜生夢始記 上卷》。梁孫傑譯,書林,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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