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青壯作家的文學圖景：
評《多元新視界：臺灣青壯作家二十一世紀小說》
黃資婷
國立中山大學中國文學系助理教授
時序邁入二十一世紀的第五個年頭，臺灣小說的發展歷程在社會變遷、全球化趨勢及數位科技等多重因素的影響下，於敘事風格與主題取向上，已顯著地區隔於上個世紀。從解嚴後的民主化進程，至二十一世紀網路及新媒體的普及，臺灣作家的創作環境與文學市場皆經歷了劇烈的轉型。青壯世代的臺灣作家，如何回應此等變遷，並與臺灣歷史、文化、政治、全球化等議題展開對話，正是《多元新視界：臺灣青壯作家二十一世紀小說》所欲探討的核心命題。
本書將1964年至1981年間出生的作家界定為「青壯世代」，並將駱以軍、吳明益、甘耀明、賴香吟、胡淑雯、陳雪、黃崇凱、張亦絢等重要創作者納入其中，置於文學史的脈絡下進行審視。此一世代的創作者多於1990年代後期至2000年代初期嶄露頭角，並在二十一世紀步入創作的高峰期。本書由曾秀萍、辜炳達、蕭義玲、李淑君、張雅蘭、楊凱麟、詹閔旭七位學者攜手，不單局限於個別作家的書寫風格，更致力於建構臺灣當代小說的歷史圖景，探究小說文本如何形塑臺灣文學的未來走向。
劉亮雅於導論中為本書構建了清晰的歷史框架。日本記憶作為臺灣認同與中國認同的衝突點，當國民黨將臺灣脫離日本殖民視為「光復」，本土派則認為此為國民黨的「再殖民」，臺灣民眾依舊被迫放棄自身的語言、文化、歷史，喪失主體性。相較於韓國，受日本教育的臺灣人對日本的仇視程度較低，此因國民黨的統治手段更令人失望。直至1996年臺灣首次民選總統，臺灣方才真正進入「後殖民」時期。歷經三次政黨輪替，民主化、本土化深刻地改變了社會風貌。2014年的太陽花學運、中國崛起下的地緣政治變化、新冠肺炎疫情的全球蔓延，以及美中貿易戰等事件，無一不影響著臺灣人民的國族認同。認同自身為臺灣人的比例於2023年已達61.7%，而認同自身為中國人的比例則降至歷史新低的2.4%。
政治與社會的變遷，直接反映於臺灣的文學場域。隨著報紙媒體勢力的衰退，創作者開始轉向社交媒體、實體讀者會、網路直播等新興媒介，與讀者進行互動。同時，國藝會、文化部等機構對臺灣文學的扶持、外譯的推動，使臺灣文學逐漸邁向國際。吳明益的作品被翻譯成十五種語言，《天橋上的魔術師》榮獲2016年日本書店大獎，陳思宏的《鬼地方》英譯本入選美國《圖書館雜誌》年度十大好書等，皆為臺灣文學走向國際的成功例證。
劉亮雅分析，九十年代的台灣文學場域受到後殖民與後現代論戰的影響，那麼二十一世紀的青壯作家小說雖有所承襲，卻也展現顯著差異。如後殖民小說的書寫，不僅承接了二二八、白色恐怖、荷蘭時期等議題，更將歷史的觸角探入台籍日本兵、灣生、鄭氏王朝、太魯閣之役。不僅以文字重構二二八記憶（甘耀明、吳明益），試圖從白色恐怖的灰燼中尋覓真相（鍾文音、胡淑雯、陳雪、黃崇凱、賴香吟、陳思宏），也不約而同地凝視台籍日本兵的背影（郭強生、吳明益、甘耀明），折射出台灣歷史的複雜紋理。相較於九十年代以個人歷史記憶為主的幽微敘事，新世紀小說更似一幅細膩描繪跨族群經驗的歷史長卷，追索弱勢族群歷史記憶。
布農族作家乜寇•索克魯曼的《東谷沙飛傳奇》重鑄布農族神話，以遠古「東谷沙飛」為背景，呈現布農族傳統領域和禮俗禁忌。吳明益、郭強生、甘耀明的作品也深入處理原住民主題，打破漢人中心的敘事藩籬，對定居殖民主義投以深刻的反思。環保小說和自然書寫小說則成為新興的重要次文類。伊格言的《零地點》結合災難預言小說和政治批判，描寫核四災變；吳明益的《複眼人》刻劃花蓮沿岸海水上升的問題；甘耀明的《邦查女孩》描寫花蓮林山田林場因政府鼓勵濫墾導致山林浩劫等，批判人類對環境造成的破壞，提醒讀者生態議題迫在眉睫。
新鄉土小說呈現台灣各地的地方記憶和風土民情。鍾文音的《在河左岸》描寫嘉義鄉下和三重的庶民生活；王聰威的《複島》和《濱線女兒》以旗津和哈瑪星為背景，記錄家族與地方變遷；陳淑瑤的《流水帳》描寫澎湖的四季景象與生活點滴；這些新鄉土小說呈現庶民生活記憶與文化，表達對土地的感情和對鄉土變化的觀察。相較於七十年代著重社會批判的鄉土文學，新世代作家的鄉土書寫更加多元、細膩，且常融入魔幻寫實的元素。
女性小說書寫則展現多元主題，議題涵蓋歷史創傷與家族記憶（鍾文音）、父權體制下受苦的女性（胡淑雯、張亦絢）、情慾與身體經驗（陳雪、張亦絢）；同志小說則更加著重現實性和歷史感（陳雪、賴香吟、黃麗群）。都市小說強調城市作為記憶場域，關注城市發展下被忽略的個體，與教育體制、權勢政治、財富不均、階級流動等困境，如張經宏的《摩鐵路之城》、胡淑雯的《太陽的血是黑的》、吳明益的《天橋上的魔術師》分別以台中、台北、台北中華商場為背景，刻劃現代都市中的各種問題和人際關係。
外省第二代小說如駱以軍的《西夏旅館》，以狂想、夢境與現實交錯的敘事手法，編纂外省人來台的故事與遷徙歷史，郭強生《惑鄉之人》描述外省第一代對日本統治的矛盾心理，台灣成為逃亡之地，以及黃錦樹的在台馬華小說如《雨》，以三十至五十年代移居馬來亞雨林的華人經驗為背景，描述移民生活與生態環境的衝突，探討不同族群的認同問題和生活經驗，多重主題與文類的交錯共構台灣文學豐富面貌。
綜觀本書，匯聚七位學者對七位代表性作家的深度研究，透過多元理論視角，系統性探討當代台灣小說的核心議題與藝術特質。曾秀萍解析郭強生《惑鄉之人》作為「怪胎台灣」的隱喻表徵，深入剖析日台男男情慾與權力關係的後殖民意涵；辜達將駱以軍《西夏旅館》詮釋為「偽巴洛克違章結構」，精準捕捉台灣在殖民政權更迭中的歷史失重感；蕭義玲探討賴香吟《其後》的「倖存者書寫」，聚焦死亡、其後與倖存三者間的敘事張力；李淑君則以胡淑雯的白色恐怖書寫為例，透過「廢物」與「人渣」等邊緣群體的視角，檢視集體記憶與個人言說的脆弱性；張雅蘭以情動力生態論分析吳明益的《複眼人》，探討環境創傷與生態療癒的可能路徑；楊凱麟闡釋童偉格小說的後設特質，論證其破碎敘事如何呈現悼亡的獨特感性；詹閔旭則借鑒媒介記憶理論，剖析黃崇凱《文藝春秋》中歷史、記憶與媒介的交織關係。各篇論文深化對個別作家作品的解讀，拓展對後殖民遺緒、社會邊緣者、生態療癒、悼亡美學與媒介記憶等前沿議題的學術對話，是一部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文學史論著。
後記
筆者作為一名關注當代臺灣文學發展的研究者，《多元新視界：臺灣青壯作家二十一世紀小說》絕對是以文學重新定義臺灣文化身份的研究豐碑，從主題與文類的梳理上，涵蓋後殖民小說、環保與自然書寫、新鄉土小說、女性與同志小說、都市小說、外省第二代小說等多元面向，成功展現出臺灣青壯作家創作的豐富多樣性。尤其是對新興文類如環保小說的關注，反映臺灣文學對全球環境危機的敏銳回應，彰顯文學與時代議題的緊密互動。
然本書仍留下一些伏筆，雖書中著重分析1964年至1981年間出生的「青壯世代」作家，但因是個別研究者依照自己的領域展開之研究，對於這一世代界定的合理性以及與前後世代的承繼關係，討論略顯不足。其次，對於青壯作家如何回應數位時代的媒介變革，以及網路文學的興起對傳統文學生產模式的挑戰，也未有章節能深入討論。此外，儘管本書提及臺灣文學的國際化進程，但對於全球化語境下的跨文化創作實踐與翻譯政治，仍有待更多學者進行研究。
